董曉:契訶夫戲劇的喜劇本質論
發表時間 2017-10-31 13:43 來源 本站原創

  編者按: 科學征服自然,人文美化人心。沒有科學,人類活得原始而落后,是身體上的不幸;沒有人文,或者被不好的文化所迷惑,人類則是在精神上貧瘠,或面臨地獄一般的困境。科學與人文共同推動著人類文明的發展,是人類文化的兩翼。自然科學研究中滲透了人文精神,人文精神也鼓舞著自然科學的研究。為此,本報刊發了南京大學文學院副院長董曉教授文學著作《契訶夫戲劇的喜劇本質論》,聊以慰藉科學工作者的文學情懷。

  南京大學董曉教授長期從事俄羅斯文學及中俄文學關系的研究和俄羅斯文學的翻譯工作,先后出版了《走近〈金薔薇〉:巴烏斯托夫斯基創作論》《圣徒抑或惡魔?——涅恰耶夫其人其事》《烏托邦與反烏托邦:對峙與嬗變——蘇聯文學發展歷程論》等著作,并有譯著《不合時宜的思想》(高爾基著,合譯)、《茨維塔耶娃文集》(散文卷、回憶錄卷)、《一切都在流動》(瓦西里·格羅斯曼著)等,在各類學術期刊上發表各類文章數十篇。

  2016 年,圍繞契訶夫戲劇的喜劇精神,董曉教授從多個角度開展深入分析,并出版了專著《契訶夫戲劇的喜劇本質論》。

  契訶夫戲劇的根本特質是其獨特的喜劇性。深刻的喜劇精神是劇作家契訶夫的本質個性。圍繞這一點,全書從 4 部分進行了論述。

  契訶夫戲劇的顯在喜劇性特質

  顯在的喜劇性特點最典型地體現在契訶夫的獨幕輕松喜劇中。以《求婚》《蠢貨》《在婚禮上》等為代表的獨幕輕松喜劇確立了契訶夫在俄國劇壇的地位。這些獨幕輕松喜劇鮮明地體現出傳統喜劇的美學特征,尤其是法國輕松喜劇的藝術傳統。契訶夫一方面繼承了以莫里哀為代表的法國喜劇傳統,同時又創造性地將這些傳統與俄國社會風俗巧妙地結合起來,取得了很好的藝術效果。

  這些獨幕輕松喜劇充分說明了契訶夫作為天生的詼諧大師的藝術秉性。它們同契訶夫早期的幽默短篇小說一樣,是其喜劇天賦的體現。但是,即便是在這些獨幕輕松喜劇中,作家依然體現了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幽默之中暗含著一絲憂郁,以及對生活之荒誕性的體驗。這使得這些獨幕輕松喜劇與契訶夫后來創作的大型話劇之間有了內在的聯系。這也是契訶夫對歐洲輕松喜劇傳統的創新。

  契訶夫將獨幕輕松喜劇的因素嵌入了他的多幕劇之中,使獨幕輕松喜劇的因素成為構成契訶夫多幕劇之藝術韻味的一個藝術成分。契訶夫將他的多幕劇《海鷗》《三姊妹》和《櫻桃園》稱做“喜劇”,從而設置了令人困惑的“體裁之謎團”。這些多幕劇與傳統的喜劇風格相去甚遠,但在契訶夫所有的多幕劇中都存在著明顯的獨幕輕松喜劇因素,獨幕輕松喜劇的藝術技巧作為一個藝術成分進入了契訶夫大型戲劇的藝術框架之中,為淡化這些多幕劇的悲劇氛圍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契訶夫戲劇的喜劇美學特質

  契訶夫的獨幕輕松喜劇的喜劇性美學特征是顯在的。但是,他的大型多幕劇卻因其題材的感傷性而難以顯示喜劇性特點。雖然這些多幕劇中有明顯的獨幕輕松喜劇的成分,但這些獨幕輕松喜劇的成分還只是構成這些多幕劇之喜劇性的表面因素,還不是真正內在的喜劇特質。要理解契訶夫戲劇的喜劇精神,必須揭示這些多幕劇內在的喜劇美學特征。《櫻桃園》女主人公朗涅芙斯卡婭是契訶夫多幕劇中最具感傷性、最少輕松喜劇性的人物。但恰恰是這個人物身上體現了內在的喜劇性。她能夠坦然地面對來自生活本身的重壓,從不刻意掩飾自身的弱點,而是在厄運面前通過自我的解嘲、消解,成功地超脫了來自現實的壓力,避免了悲劇性的毀滅。這賦予了她內在的喜劇性特質。按照黑格爾喜劇觀的要求,真正的喜劇人物應該具有“精神上的絕對自由,一種隨意而安、逍遙自在的態度”。這種生活態度正是朗涅芙斯卡婭面對生活重壓的態度。把握她的這種生活態度是理解該人物的關鍵。朗涅芙斯卡婭的內在喜劇性特質不同程度地體現在契訶夫戲劇的其他人物身上。主人公面對厄運的超然程度決定了該人物內在喜劇精神的強弱程度。

  契訶夫扼制悲劇沖突激烈化的主要藝術手段是“去舞臺效果化”。而對悲劇性沖突激烈化的遏止,使契訶夫的多幕劇呈現出靜態化的藝術特征。考察契訶夫的多幕劇,可以發現,契訶夫在使戲劇呈靜態化的基礎上,運用各種手段去實現戲劇沖突的淡化。戲劇沖突的這一轉化是契訶夫對 20 世紀戲劇發展的貢獻所在。靜態性美學特質促成了戲劇沖突的轉化。

  契訶夫戲劇的內在喜劇性本質

  契訶夫戲劇內在喜劇精神的生成是與他獨特的幽默表達息息相關的,而這一獨特的幽默感又體現了劇作家的喜劇性觀照立場。這一審美觀照立場決定了契訶夫戲劇的喜劇性本質。契訶夫戲劇主人公所表現出來的憂郁情緒,是契訶夫對人生的憂郁體驗,但契訶夫對這種憂郁的藝術表達卻透出幽默的藝術個性,不僅以無處不在的輕松喜劇因素不斷地沖淡憂郁氛圍,更為重要的是,契訶夫以獨特的喜劇眼光,將體驗著痛苦的主人公們從神圣崇高的悲劇氛圍中拉出來,賦予了他們潛在的喜劇性色彩,使這些戲劇主人公們沒有成為典型的悲劇式人物,他們的憂郁與痛苦在劇作家藝術構思的作用下,并沒有傳染給觀眾抑或讀者,而是被劇作家潛在地“輕松化”了。人們不會為人物的不幸而流淚,但對人生的無奈感受,卻又遠比戲劇人物要悲涼得多。這就是契訶夫的幽默所起的作用。這種藝術功效,是契訶夫藝術創作(無論是戲劇還是小說)最重要的藝術特征。

  契訶夫戲劇對 20 世紀戲劇的影響

  就契訶夫對 20 世紀戲劇之影響而言,真正的影響之源是契訶夫深刻的喜劇精神。《海鷗》《萬尼亞舅舅》《三姊妹》和《櫻桃園》都是喜劇,但絕非傳統意義上的喜劇。其最深刻之處就在于對生活的荒誕與滑稽的體驗和表現。對生活的冷峻體悟,是契訶夫留給后人最可貴的精神遺產。現代喜劇精神,就是以“理性的幽默”去撫慰歷史的捉弄所帶來的精神灼傷,超越無奈之感,求得豁達的生活觀,最終取得對荒誕的勝利。正是這一精神訴求,使得契訶夫內斂的幽默喜劇獲得了愈來愈多的當代回應,他的喜劇也成為當代戲劇舞臺上永不消失的劇目。契訶夫那充滿了對生活的荒誕性體悟的喜劇精神,是其自由精神的體現。因為只有具備了真正的自由精神,才能獲得對世界,對人生的真正的喜劇式藝術觀照。一百多年前,契訶夫留給了人們體裁之謎。對這一體裁之謎的諸種困惑將會延續下去,而這種困惑本身必將誘導人們不斷地思考契訶夫戲劇的藝術特質,不斷地反躬自省自身的生存方式。這便是契訶夫留給世人的疑團之意義所在。

  專家簡介

  董曉,1968 年生,江蘇南京人,現為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1991年本科畢業于南京大學外文系俄羅斯語言文學專業,1994年碩士畢業于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俄語系,1994年~1996年執教于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俄語系,1999年博士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同年進入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后流動站,2001年出站并留校。曾獲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江蘇省青藍工程優秀中青年學科帶頭人等稱號。兼任南京大學文學院副院長、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外國文學專業委員會副會長、中國比較文學學會理事、中國俄羅斯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江蘇省比較文學學會及江蘇省外國文學學會理事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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